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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四十二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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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四十二章

孤寂而強大的殘魂,在時間長河中沖折游蕩。它游過了一條又一條時間長河,漫無目的,無所事事,似乎只是在等待——等待著殘魂被時光消磨殆盡的那一刻。然,它又不甘心——它總想逆流而上,溯源而行,去追逐已逝的往昔,想回到古神執掌天地的時代。

上古時代,大神秉天地造化之氣而生,禦天而掌地。盤古大神執巨斧,女媧化生而造物,日神羲和駕六龍之乘,月神望舒引驊騮之禦。。。。。。彼時,天地萬物,滋生蓬勃,各具長短。

在上古諸神眼中,萬物皆為螻蟻——在造化之主的眼中,一頭大象與一根衰草,又有什麽區別呢?天地間,值得他們投放心神的,是日月星辰、六合之氣,而非這些朝生暮死的螻蟻。即便是妖族,也不過是在形貌上與其它諸族有些不同罷了。而人族,更是萬族中小小的一支,哪裏值得關註?山崩地裂、地火天雷,萬物的生死興滅,是自古以來的造化之道,順其自然罷了!

彼時,也是鯤鵬生命中最快活最肆意張揚的歲月。它雖屬妖族,卻是天地間唯一的鯤鵬,生而為妖,體態碩大,妖力強悍。它化魚化鵬,想上天就上天,想入海就入海,展翼一抖,便跨越數無數山河。它曾追逐著風神飛廉而沖破雲海,驚得月神望舒差點兒翻了車,也曾與日神羲和龍乘上的金烏打賭,看誰能一口氣連打三千個滾兒。

它是上古大神眼中淘氣的孩子,也是妖族中人人景仰的高不可攀的英雄。然而,當妖族日漸興盛後,它卻與妖族漸行漸遠。

妖族的野心越來越大。它們不但占據了的山川平陸,占據了河澤海洋,甚至還想上天!它們望著天梯垂涎不已,妄想著一步登天而君臨天下。不安分的妖王紛紛向鯤鵬發出招攬,許諾了無數好處,花樣百出——苦口婆心、聲淚俱下、軟硬兼施。。。。。。

鯤鵬不耐煩了。它長嘯一聲,陡然振翅,直上九霄。它不屑與這些無能又愚蠢的妖為伍,自然也對身後那些陰冷而憤怒的眼神毫無覺察。

那是一場曠古大戰。惡戰中,它的許多同伴都死了。它,也死了。它是鼎鼎有名的上古大妖,然,卻為了神的尊嚴和榮耀而戰死。死時,偌大無朋的身軀四分五裂,寸寸支解。最後,那可遮天蔽地的巨大皮肉,消融殆盡,惟餘死硬的骨頭。

勝者為王敗為寇。戰敗的古神一方,倉皇逃遁,甚至來不及收取戰士的屍骸。而身為妖族卻竭力抵抗妖神登天的鯤鵬骨骸,成為勝利者炫耀的戰利品。他割一截,我攫一段,終於,縱廣數千裏的鯤鵬骨骸,被分割成無數的碎塊,變成戰勝者沾沾自喜的裝飾品。

之後,又經歷了無數場戰爭。上古大神紛紛隕落。終究,曾經的造化之主古神落幕,而攫取了天地靈氣的妖神搖身一變,成為新的天地之主。

鯤鵬殘魂在時間長河裏游蕩,絕望地目睹著這一切無可避免地發生。只可惜——有心,卻無力。徒呼奈何!

舊的時代終將遠去,新的時代隆隆而來。妖神設立的天地法則,替代了古神的造化之道。同樣,新的天地之主,也展示出與前代截然不同的形象。

森嚴的天庭,巍峨的天宮,冕旒加身的天帝,執鉞持錘的天將,以及美妙的仙境和婀娜的仙娥。高居三十三天的妖神,隱去了各自的妖形,而以人的面目統禦著天地——為了安撫人族,也為了汲取人族的信仰之力。

或許,這就是妖族突然大興的秘密。從這個角度而言,上古大神的落幕,並非沒有緣由。

登上天的妖神截斷了天梯。自此,下界的妖族便斷了前程,只好窩在下界當個占山為王的土妖。它們不服,它們也想登天。然,人族的信仰之力悉數湧向天界,分給它們的微乎其微——可即便只有芝麻大的一丁點兒,也不為妖神允許。走過這條路的妖神深谙其中玄妙——滴水穿石,積少成多,信仰之力無形無質,卻能賦予被信仰者無窮的力量。為避免後來者重蹈覆轍,天界的妖神們,施展起斬妖降魔的手段,不可謂不淩厲。

正在時間長河裏無聊游蕩的鯤鵬殘魂,忽然感受到了一縷熟悉的氣息。很快,它就辨認出,那是屬於自己獨有的感應。

在遙遠的地方,源自骨血相連的痛楚,跨越了時空的隔離,在時間長河的這一端遙遙呼應。

於是,它循之而來。

游得越近,熟悉的感覺越清晰。終於,當痛楚直抵殘魂最深處時,鯤鵬明明白白地確定了——那個小小的凡人身上,藏著與它同溯同髓的骨。

它,要奪回屬於自己的骨!

當年,將鯤鵬骨骸剖分析解的妖族,不計其數。而這塊小小的殘骨,更是不知幾經易手。傲慢的鯤鵬,或許有些好奇,卻並不想與這凡人有幾多廢話。可哪承想,經過了最初的畏懼,這凡人居然膽敢出聲質問?

反了天了?!

鯤鵬不是個有野心的家夥。相反,它還有點兒死心眼子。否則,它也不會在妖族日日勢大後,依然固執地盡忠職守,寧可與造反的妖族決裂,也要為古神死守門戶。

這種死心眼子,即便經過億萬年時間的沖刷,都不能磨去它刻在靈魂深處的固執。而它一旦認定要奪回屬於自己的東西,即便對方只是個螻蟻,它也絕不會因為彼此巨大的懸殊而放過對方。

時間長河的沖刷力不容小覷。雖無聲無息,然,滴水都能穿石,何況無始無終永繼不止的時間長河?

時光荏苒,再強大的魂魄,都無法抵禦時間的磨礪。即便是強大如斯的鯤鵬殘魂,也日漸淡薄,不覆昔日的兇悍。

——當然,這僅僅是針對鯤鵬的今昔之比。而面對衣身這麽個小小的不值一提的凡人,縱然鯤鵬殘魂的力量不足昔日的百中之一,要想將其碾壓成末,也不過是一口氣的事兒!

草芥一般孱弱的凡人啊——鯤鵬殘魂無聲地冷笑著。它不屑地緩緩張開嘴,噴出一縷氣息。

頓時,時間長河晃蕩起來。河水因擠壓而呈現出奇怪的扭曲狀,先是向著鯤鵬的方向縮了縮,然後便如潮水般向著衣身撲湧過來。

衣身與鯤鵬殘魂之間,其實相距挺遠。鯤鵬殘影巨大,即便遠遠望著,也是一座山。身為無辜弱小又可憐的小豌豆,縱距離遙遠,衣身又怎麽可能躲得過那巨山的噴息呢?

鯤鵬殘魂的噴息如無形的巨浪。衣身只覺得那座山影在一瞬間變得模糊而扭曲,隨即意識到危險就在眼前。

原本,她在時間長河中隨波逐流。而此刻,她手腳並用,拼命地劃動,想要躲開看不見的危險。只是,她太渺小了,即便拼盡全力地游動,可在巨浪面前,猶如一粟。

一股推力掀得衣身向後連翻帶滾。她只覺著被誰狠狠當頭一撞,除了頭暈目眩眼冒金星,還有強烈的窒息感。然而,她還來不及多想,又一股更大的力量撲過來。

她的臉被擠壓得紅腫變形,鼻血噴湧而出,登時染紅了眼前景象。這股力氣包裹著她,拖曳著,一步一步將她拖向那座山影。

鯤鵬殘影微微張開嘴,等待著獵物送入口中——不,它才不要吞了這卑劣的凡人呢!它只要將她壓作血肉之泥,然後,輕輕一抿,就能得到自己的殘骨了!

它忽然有點兒悲哀——只是,不知是因為這份失而覆的緊張,還是為了力量稀薄的傷感。

巨山的影子已經完全將衣身籠罩住了。不曉得是不是幻覺,她甚至嗅到了一絲帶著血腥的寒冽氣息。她依然看不清巨影之後是什麽,卻敏銳地意識到自己的小命命懸一線。

於是,她扯著嗓子大聲叫喊起來:“救命——救命啊——救命啊——”

時間長河浪花飛濺——這可不是衣身聲嘶力竭喊叫的成果,而是鯤鵬殘魂發出無聲的嘲笑。

愚昧的凡人啊——讓我說什麽好呢?

衣身不管不顧地繼續嘶叫著,拼命掙紮,想要掙脫束縛自己的力量。可是,豌豆的命運就是被吃掉,在懸殊巨大的力量面前,她還能有什麽選擇?

可是,她不管,她就要喊,“救命啊——救命啊——”

水波繼續動蕩。浪花依舊飛濺。

可突然間,鯤鵬殘魂微微一頓。它似乎感覺到了什麽——那動蕩的水波,還有飛濺的浪花,似乎不單單是自己造成的。

忽然,衣身眼前一花——她似乎看見那巨影的邊緣抖了抖,隨即,那股束縛自己的力量陡然松開。

失去了束縛的衣身像脫了線的風箏,在水波和浪花的推動下,向著相反的方向一路翻滾而去。

強忍著炸裂的頭痛,在她模模糊糊的視線中,隱約有一大叢發光的樹冠。

樹冠?

這是什麽鬼?

鯤鵬憤怒地瞪著眼前的鹿,“我要殺了你!”

頂著巨大冠角的鹿無所謂地踢了踢腳邊的浪花,無辜地眨巴著美麗的大眼睛,“是你先欺負人家噠!”

“我只是索回我自己的東西!要你多管閑事?”

“你的東西?那就好好說話呀!什麽事兒不能好說好商量呢?非得把人家吃掉!”

鯤鵬氣得都說不出話來,噗——它噴出了一大口氣,直撲面前嬌小的鹿。

然,冰冷的巨息在鹿前方幾步外驟然止住,仿佛被無形的墻擋住。

鹿翹起圓圓的鼻頭,輕輕哼了聲,“你看你,就是這麽不講理!你這麽大個兒,欺負人家一個小小的小姑娘,不害羞嗎?你還欺負我,不慚愧嗎?”

鯤鵬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“可她拿了我的東西。她不想還給我。還有,我沒有欺負你!!!”

“不不不!”鹿不認同地搖著頭,巨大的鹿角上一朵朵流光溢彩的花兒紛紛綻放,“依我對你的了解,十有八九是你壓根兒沒給人家小姑娘開口說話的機會。”

“我給了!”鯤鵬憤怒地辯解。

“。。。。。。嗯。。。。。。”鹿歪著腦袋,鹿角上盛開的花朵落下無數花粉,發出悉悉索索清脆動聽的聲音,如雪花在寂空中輕輕撞擊,“要不就是你太兇了,嚇得人家小姑娘傻掉了。”

鯤鵬都快氣瘋了——眼看就要到嘴的鴨子——啊不,骨頭,就這麽飛了,還被這個又多管閑事又蠻不講理的死東西懟得說不出話來,換誰誰不瘋啊?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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